引自 http://udn.com/NEWS/NATIONAL/NATS2/4412139.shtml



這篇不是八卦爆料文，我完全不認識白文正總裁。就算認識，身為醫師立場，也不能指名道姓的把病人的隱私公開來。這新聞只是個引子。我只是想寫篇文章，讓大家了解，就算你貴為CEO，也有可能受到精神疾病的侵犯。當然了，對白文正總裁而言，這只是推測而已。我不了解他的故事，也無意貶低他的人生，或是指責任何人。我只是希望這篇文章能帶來些正面的影響。

我要寫的故事，是另外兩個CEO。講說是CEO，當然是指上市公司。為了隱私考量，故事中大半情節經過變造，加油添醋，所以你認識的人如果有符合部份特徵的，很抱歉你絕對是猜錯，就算把我送到中國的勞改營刑求，我也不能說出本人是誰。你可以把這些故事，當做是一個典型的念過新潮文庫的佛洛依德文藝青年，後來變成精神科醫師所講的唬爛文章。

先講A先生。他並非我的病人，但我和他有過幾次公開場合的接觸。A先生是留美長春藤名校的PH.D. ，認識的人，都叫他A博士。A先生身材修長，他的父親在藍營中輩份頗高，蔣經國見到可能都要叫一聲伯父好。他的EQ不錯，人脈廣，甚至在綠營裏也吃的很開，在空軍一號上給過阿扁建言。A先生家庭美滿，老婆和女兒偶而會穿著當季的名牌服裝，出現在狗仔雜誌的置入性行銷所謂名流Party報導裏。

A先生的公司經營相當上軌道，分工嚴密，以流行的說法而言應該算是知識經濟產業吧。公司最底層的員工，至少要有大學畢業，獲利一直不錯，也給員工分紅，所以我懷疑連他們公司的總機小姐可能都是開著Mimi Cooper聽著柴可夫斯基上班，和我們這種屬於勞動手工業累的要死完全不同。A生先一天的工作內容，就是打幾個電話給重要的人，但無非是問好聊天打屁。在公司例行會議中對一些兩難問題做幾句裁示，然後請司機開車到練習場下球桿袋，找高爾夫教練努力把自已的差點降低到零，想辦法完成考台灣PGA長春組職業選手的美夢。

如果你是這樣的人生，你還能有別的夢想嗎?

但幾年前，A先生卻從渡假的飯店陽台墜樓而死，這件事當然上了新聞。因為她太太就在身邊，根據她的供詞，警方以意外結案。所有人也都這樣想。公司的員工被下達封口令，一切以發言人的說法為準。

差不多半年後，我才從他們公司的員工聽到另一種說法。A先生的太太，也就是CEO娘，曾偷偷對老臣泣訴，當時A先生是自已突然從客廰往陽台一躍而出。CEO娘，身為枕邊人，當然了解A生先努力掩飾的問題: 對，他長年患有有憂鬱症。但是A先生，沒有辦法，以台灣人的角度而言他是個太完美的形像，他沒有辦法背負著這樣的形像去找精神科醫師。

我了解，我是精神科醫師，而且還在網路上亂寫了幾百萬字的文章。你要我有一天走進另一個精神科醫師的診間，大概等於要我解開費馬大定理或是黎曼猜想一樣的困難。

另外一個故事是B先生。叫他CEO可能太貶抑他了。B先生是典型的台灣夢實踐家，白手起家，和朋友創立了好幾家很成功的公司，上市上櫃的都有。他從不搞政商關係，公司產品幾乎全部外銷，大賺特賺硬梆梆老美的錢。

他的企業有多成功就不必提了。最讓宅男們痛恨的是他的把妹絕招。他遇到漂亮的女生，就用高薪請她到他的企業上班。他的眼光很高，看上的女孩子應該都可以上獨孤木大大Diggirl.net的每日首頁熱門推薦。之後他會帶著這個還來不及被伊林挖掘去當模特兒的妹妹，到歐洲出差，在異國浪漫的氣氛之下，沒有女生可以拒絕和他發生關係。而他最厲害的地方，就是夠順利的讓她們都懷孕。嗯，然而他也很負責，全部娶來當小老婆。

所以B先生在我這個年紀，就娶了6個太太，總共有15個小孩。當我在診療椅上聽到他的故事，差點沒從椅子上掉下來。這是21世紀的台灣啊，你這個誇大妄想也太扯了吧。

但是我後來在網路上Google了一下。這種等級的人物怎麼會Google不到呢，OMG，No Shit，Google告訴我他講的都是真的。

B先生之所以會來我的診間，是因為他曾經多次大量服藥尋死。Commit Suicide，這個詞你絕對和CEO連不起來。我治療了他一段時間，病情也好轉過，半年以後他就消失了。再聽到他的消息時，已經又過了四五年，也是從報上看到的。公開的說法是他死於急性心臟梗塞。不過我很懷疑他的死因，因為我不記得他有心臟方面的病史。他的企業關係到幾千個家庭的生計，如果他是自殺，不可能不以急病去世來結案。

據說對女人生命中最重要的，終極的目標是愛情。男人呢，可能就是性，權力和財富吧。

在這些終極目標上受挫，當然會讓人鬱鬱不得志。但這些在雲端上的例子，沒有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問題，因為他們連要找到比『上』的『上』都找不到。

宗教因此而產生，在聖經中有約伯的故事，在佛教中，釋加牟尼現身說法。在那個時代裏，約伯和釋加牟尼，應該都能算是個CEO吧。

現代實証醫學沒那麼有人文氣息，就把大部份的原因怪在『基因』上。基因決定你要得憂鬱症，就算你是天之驕子，有著驚世絕倫的才華，或是富可敵國，能夠操縱股票大盤走勢和國安基金對作，或是豔冠群芳，一眼就能讓眾生顛倒茶飯不思，只要你有這樣的基因，再遇上無所不在的壓力，該你得病的時候，你還是要得病。

我這輩子遇過最聰明的人，是我高中時的一個學弟。我們因為參加高中生的科學展覽而認識，我記性已經夠好，他大概比我強10倍，是真正的過目不忘。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念教科書，其實坐在課堂上根本是浪費他的時間，所以他常請假蹺課出來找我打屁。他高二的時候就跳級考上第一志願的醫學系，後來很多年我沒有他的消息，等我遇到他們班同學聊起來的時候，才知道他畢業前一年在中山南路那家大醫院的宿舍裏自殺去世了。

死亡以後，你就無法為自已辯護，留著讓後人揣測說嘴。所以我們有一個行業叫歷史學家。活著的人，因為自已活著，雖然他們根本不是專家，也總過度樂觀的覺得他們可以幫那些自殺的人輕易的解決問題。

但很多自殺的人，明明解決問題的能力就比我們好，能力就比我們強，得到的東西(愛情，性，名聲，權力，財富)就比我們多，為什麼他們卻要捨棄自已的生命呢?

還有啊，另一個讓精神科醫師難堪的例子，就是前幾年也很轟動的某位精神科醫師自殺的新聞。我當然認識他，不光認識，連病人都有不少交集。連提供解決問題的人也會掛掉，這又何解呢?

如果要給出一個答案，那要念七年的醫學系，再花三年考上專科醫師。這樣就會有一個粗淺的認識。再來你要看一群病人超過十年，了解精神疾病可能的種種病程變化，對人際關係，對事業，對思想，情緒，認知的各種影響。然後你才能對某個醫學大師的一句箴言有了點粗淺的體會，嗯，原來大師的意思是這樣的啊。可是這個答案也不是永恆的，或許幾年後新的醫學研究又否定了這個說法。

我在 台灣經濟有多爛? 『笨蛋，問題在唬爛!!』Part IV - 自殺，是醫學問題而不是經濟問題這篇文章中引用過WHO自殺防治計劃裏的這段話:

"Mental disorders (particularly depression and substance abuse) are associated with more than 90% of all cases of suicide; however, suicide results from many complex sociocultural factors and is more likely to occur particularly during periods of socioeconomic, family and individual crisis situations (e.g. loss of a loved one, employment, honour)."

『精神疾病(特別是憂鬱和物質濫用)和90%所有自殺的個案相關;然而，自殺和許多複雜的社會文化因素有關，而特別在某些社經，家庭和個人的危機中更容易發生(如失落了摯愛，工作或尊嚴)。』

短短一段話，其實是幾百篇的研究和許多一流學者長年的辯証濃縮而來，然而這也不是真理，這才只是現象學觀察的初步結論。

台灣人是世界上很特別的一個族群。台灣地下沒有太多天然資源，人口密度高，還有颱風和地震。最倒霉的是，台灣旁邊就有個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，而且又是這個時代少數的專制政府，還對台灣充滿了敵意。在這樣充滿了壓力的環境裏，任何一個人得到精神疾病，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。

希望你看完了這篇文章，有一天需要踏進精神科醫師診間之時，能夠稍稍坦然一點。經過認真的治療，大部份憂鬱症患者病情都能得到控制。相信我，那比解出黎曼猜想要簡單的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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